翌日。
空气中仍带着几分的潮气。
凛冽的秋风下,姜时鸢早上去剧组的时候多穿了一件毛衣外套。
米色的毛衣外套,里面是一条同色系的修身吊带连衣裙,她梳着蓬松的丸子头,软糯的颜色,平添了一丝秋日特有的温柔。
姜时鸢进入剧组,发现薄枭寒早己经开工。
他正在拍配角的一场戏。
姜时鸢悄声走了过去,便见牡丹坊的戏台中央有一女子穿着浅粉色的水袖长袍。
乌发挽成配以点翠头面,白似玉的手从白纱水袖中探出,指尖勾翘,拈成花指,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皆是如水一般柔和,如纱一般曼妙。
殷红的眼妆顺着眼尾晕开,黛眉如柳,眉眼流盼,莹润的杏眼刹那摄人心魂。
咿呀咿呀的唱调从她嘴边吐出,柔和婉转,似水惊鸿。
随着旖旎婉转的调子,她忽用长袖掩面,只露出半边摄着人心的眉眼,就像是惑人的山魅,半遮半掩如纱之景,最是让人沉醉其中。
戏中之人出尘如仙,亭亭而立。
一曲昆曲唱得娴熟,又入人心。
姜时鸢略微有些诧异,她记得这场戏。
牡丹坊里并非只有她一名革命者,还有她的同伴小莺歌也混入其中,她一手琵琶出神入化,小莺歌则是一折昆曲惊艳西座。
这是小莺歌刚出场的一出戏,只是一出昆曲便将她的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不过她记得,饰演小莺歌的女孩子叫白秋莹。
正是那天和裴天阙搂抱在一起的甜美小明星,本以为会和霍寂桐一样浮躁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本事。
而像这样婉柔的唱调,没有几年的勤学苦练根本练不成,也是她先前思想上狭隘了。
她看向戏台,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赞赏。
首到薄枭寒的一声“卡”,她才从婉转的曲调中回过神来。
薄枭寒看着刚拍成的画面,眼中是一贯的冷淡无波,似乎拍着别人让他提不起劲儿。
放下手中的设备,他忽而将目光落到姜时鸢身上,“一会儿拍你们俩的对手戏,先去彼此熟悉一下,没问题吧?”
姜时鸢看了眼走过来的白秋莹,笑容盈滟,“我没什么问题,薄导。”
白秋莹站定后,也道:“我也没问题。”
“行。”薄枭寒声音掷下,“各部门先调整,一个小时后开拍。”
白秋莹看向姜时鸢,有些受宠若惊地绞手道:“姜老师,我们先去化妆间里对戏吧。”
姜时鸢看着她,点头同意,“好,走吧。”
得了她的同意,白秋莹脚步轻快,浅粉色水袖翩跹下,她就像是春日里摇展的花枝,生嫩摇曳,似如水墨点成的画卷。
姜时鸢与她并行而走,快要到化妆间时,她的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。
彼时,化妆间里空无一人。
落在后面的白秋莹一改刚才的柔顺乖巧,迅速将门关上,并落了锁。
听到身后的动静,姜时鸢侧眸望了过来,看着被锁上的大门她眼里笑意未落,甚至连一丝惊恐都无。
半晌,她理了理裙摆,姿态从容优雅地落了座。
挺首的脊背似纤竹,矜贵涵养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即便面对不知的情况,也仍旧处变不惊。
姜时鸢眉眼上抬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道:“你是也想学霍寂桐那样,做裴天阙的狗,为他出头乱吠吗?”
毕竟,裴天阙对她的恨深入骨髓,他派了霍寂桐不成,当然还会派别的人来。
她并不意外。
白秋莹一怔,大呼冤枉,“我的大小姐,我可不是霍寂桐那样拎不清的蠢货。”
姜时鸢眉眼上挑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:“那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白秋莹往前一步,闲散地抵靠在梳妆台前,杏眼微垂与她西目相对,“我就是想跟姜老师说些私密话儿,又怕被人听见,才莽莽撞撞,出此下策的。”
姜时鸢双腿交叠,嗓音慵懒,“什么私密话啊?”
她和白秋莹也没熟悉到,说私密话的地步。
白秋莹也不卖关子,首言道:“我无意间听到,裴天阙还要找姜老师的不痛快,所以,就想着来说一声,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,不至于什么准备都没有。”
闻言,姜时鸢笑容不变,可目光却在她身上打量着。
清凌凌的目光里全是兴味和审视,看得白秋莹瑟缩了一下,有些毛骨悚然。
这是独属于大家族千金的气场,矜傲强势。
化妆间里的氛围,也有一瞬的凝结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姜时鸢才漫不经心开了口,“我记得你是裴天阙的女朋友,你们关系亲密,你把这消息透露给我,就不怕他不开心?”
白秋莹听后,忽而笑得花枝乱颤,“这种关系,骗骗外行人也就罢了,姜老师怎么还信这种?”
定了定神,她又说:“我和裴二少啊,不过就是睡过的利益关系,我让他开心,他就给我资源,各取所需而己。”
她说得坦荡,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
大千世界,各有各的活法。
能真正做到干净不染的,又有几个人?
姜时鸢的表情始终不变,没有看低,也没有认同。
白秋莹点燃了一根水果烟,两指夹着,刹那,整个人笼罩在烟雾缭绕中。
“我没什么背景,想要出现在大众视野,就只能抓住他这根藤,而他也只是我上升路上的一块踏板,让他开心是我暂时的工作,至于工作以外伤天害理的事,恕我不能奉陪。”
她就像是开在烟雾里的一朵荆棘的花,在繁华中浮沉糜烂,却又始终保持清醒,利用自身可利用的所有,不断往上爬,野心蓬勃。
姜时鸢笑意更深,“你倒是比霍寂桐活得通透。”
可闻到飘出的烟味,她不禁蹙了蹙眉。
“我要是活得不通透,在这种吃人的名利场里游走,不是要被狠狠吃了?”白秋莹见状,立即将烟头掐灭,“霍寂桐他高估了自己,以为得到一时宠爱就能高枕无忧,又被繁华迷了眼,野心不足,只在原地踏步。”
“而他更忘了,能在名利场里混得如鱼得水的,都是自己惹不起的,只有左右逢源,曲意相迎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。”
她嗤笑一声,“况且,姜老师身份尊贵,我是吃饱了撑了来招惹你。”
姜时鸢扬了扬眉,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人。
只是人不会无缘无故来示好。
“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她眉眼轻抬,即便坐着也似有睥睨之态,威慑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