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新铺子的后院，弥漫着棉布、桐油和干燥芦苇花的混合气息，温暖而踏实。王婆子揣着那几块用细棉纸精心包裹的“清净皂”，如同揣着一颗滚烫的炭火，怀着七分忐忑三分决绝，踏上了回林府的路。
林清歌留在铺子里，和小桃继续赶制第二批“暖墙”。针线穿梭，厚实的棉布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她的心思却早己飞过重重屋宇，落在林府那座森严的宅院深处。
老夫人会收下吗？
会信那“清净福慧”的暗示吗？
柳氏……又会作何反应？
每一步，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。
傍晚时分，王婆子回来了。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兴奋和后怕的红晕，一进门就反手关紧了门。
“小姐！成了！老夫人……收下了！”王婆子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仔细说！”林清歌放下针线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按小姐教的，求见了老夫人院子里的孙婆子，说……说听雪轩的小小姐，日夜感念老夫人持家辛劳，又……又隐约听闻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手上有些不适，心中不安。”王婆子模仿着林清歌交代的卑微语气，“小小姐被禁足，无法亲至尽孝，日夜忧思，偶然在……在以前存下的旧物里，翻出几块早年得自一位游方道姑的‘清净皂’。小小姐说此皂蕴含清净之气，虽不敢说治百病，但日日净手，或能宁神静气，略解疲乏。不敢自专，特托老奴献上，聊表寸心……”
王婆子深吸一口气，继续道：“我说得声泪俱下（一半是真紧张），把那‘清净皂’捧得跟仙家宝贝似的，又绝口不提什么药效，只说‘清净宁神’。孙婆子起初还板着脸，后来听我说得恳切，又看了看那皂……皂块确实做得细腻精巧，还带着股清苦的药草香，不像是凡品……她脸色就缓了。进去禀报了老夫人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就把皂收下了！还说……‘七小姐倒是有心了’！”
七小姐！老夫人院里的婆子用了这个称呼！不再是“听雪轩那位”或“灾星”，而是“七小姐”！
林清歌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。成了！这颗投石问路的石子，不仅成功落入了深潭，还激起了她期盼的涟漪！老夫人收下，意味着那“清净福慧”、“红光化莲”的暗示开始起作用了！意味着她在老夫人心中，不再是那个被遗忘或厌恶的符号，而是有了一个模糊的、带着点正面色彩的影子！
“好！婆婆，你做得很好！”林清歌由衷赞道。
“还有呢！”王婆子脸上露出一丝后怕，“我刚出老夫人院子没多远，就撞上柳夫人了！那眼神……跟刀子似的刮人！她身边那个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婆子，叫钱婆子的，更是阴阳怪气地问：‘哟，王婆子，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啊？手里揣着什么好东西？孝敬完老夫人，也该孝敬孝敬咱们夫人了吧？’”
林清歌眼神一冷。柳氏果然盯着！
“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！”王婆子拍着胸口，“赶紧把那包‘润手皂’（准备给翠喜的）拿出来，陪着笑脸说：‘哪敢啊钱嬷嬷！老婆子这是……这是看翠喜姑娘手上有恙，心疼姑娘家，从外面淘换了几块不值钱的澡豆，给姑娘试试……这不，还没来得及孝敬夫人呢！’”
王婆子模仿着当时谄媚又惶恐的语气：“那钱婆子一把夺过去，打开看了看，闻了闻，撇着嘴说：‘什么破烂玩意儿，一股子药渣子味！也配给翠喜用？’ 随手就扔地上了！还啐了一口！柳夫人看都没看，哼了一声就走了！”
“扔了？”林清歌非但不怒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“扔得好！”
“啊？”王婆子和小桃都愣住了。
“她们越不屑，越证明她们心虚，也越说明她们没把这‘皂’放在眼里。”林清歌捡起地上被王婆子带回来的、摔裂了一角的“润手皂”，轻轻拂去灰尘，“她们看不起的，恰恰是咱们打开局面的钥匙。等着吧，等老夫人院里的嬷嬷用了那‘清净皂’，感觉手舒服了……风声自然会传到柳氏耳朵里。到那时，她再想要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王婆子恍然大悟，看向林清歌的眼神更加敬畏。小姐这算计，一环扣一环，连敌人的轻视都算进去了！
“那……咱们接下来？”王婆子问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林清歌眼神锐利，“‘暖墙’继续做，第二批后天开卖。翠喜那边的‘润手皂’供应不能断，让她继续做咱们的活招牌。还有……”她看向王婆子，“你回府的时候，想办法把老夫人收下‘清净皂’、婆子用了说好、柳夫人那边却把皂扔了的事情，‘不经意’地透露给厨房那些碎嘴婆子听。记住，要说得委屈，要显得是柳夫人看不起老夫人院里的东西！”
王婆子心领神会：“明白！保管传得人尽皆知，让柳夫人里外不是人！”
林府内的暗流，因为几块小小的“清净皂”，开始加速涌动。
与此同时，“沙雕杂货铺”的名声，随着“暖墙”的热销，如同燎原之火，在西市的底层彻底烧开了！
第二批一百个“暖墙”，比第一批卖得更快！甚至出现了争抢！那些买到第一批的贫民，现身说法，将这厚实笨重的“夹心饼”夸上了天！挡风！保暖！省柴火！简首是穷苦人的救命稻草！二十文的价格，在凛冬的威胁下，显得无比划算。
“沙雕杂货铺”这个古怪的名字，第一次不再是底层嘲笑的对象，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感激，被无数人记在了心里。连带着铺子里其他东西，比如那结实耐用的牙刷、能清新口气的牙粉，甚至那几个无人问津的沙雕玩偶，都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回去。
铜钱，开始稳定地流入新铺子的钱箱。林清歌终于有了喘息和扩张的资本。她让小泥鳅继续收购芦苇花，同时开始物色更稳定的布匹和棉花来源。后院的“暖墙”生产线日夜不停。
然而，树大招风。巨大的名声和流水，也引来了阴暗处的觊觎。
这天傍晚，小泥鳅没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来“讲故事”。他带着两个跟班，脸色发白，脚步踉跄地冲进铺子，其中一个跟班的手臂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口子，虽然不深，但看着吓人。
“掌柜的！出事了！”小泥鳅声音发颤，带着后怕。
林清歌心头一紧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是……是漕帮和铁手帮！”小泥鳅喘着粗气，“我们在码头那边盯柳老栓的梢，刚看到他赶着车进了兴隆当铺后门。还没等看清他卸的什么货，码头那边就……就打起来了！”
“漕帮从北边请的那个‘开山熊’到了！那莽汉，真他娘的吓人！两把板斧轮起来跟风车似的！铁手帮那个‘铁手张’也不含糊，铁尺又快又刁钻！两边几十号人就在当铺后街不远的地方干起来了！棍棒刀子乱飞！我们几个躲在一个破箩筐后面，吓得大气不敢出！”
“打着打着，不知怎么的，就有两个漕帮的人被打飞过来，差点砸到我们！混乱中，不知道是漕帮的还是铁手帮的人，挥着刀片子乱砍，阿毛（受伤的跟班）躲闪不及，胳膊就挨了一下！幸亏是刀背砸的，要是刀刃……”小泥鳅心有余悸。
林清歌看着阿毛手臂上那道红肿渗血的伤痕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底层帮派火并的残酷，第一次如此首观地展现在她面前。而她的人，差点成了池鱼！
“看清柳老栓卸的什么货了吗？”林清歌更关心这个。
“没……没看清具体是啥。”小泥鳅摇头，“但看那箱子的大小和沉劲儿，像是……像是粮食！好几大袋粮食！当铺收粮食？这不合规矩啊！”
粮食！林清歌心中冷笑。果然！柳氏在偷偷变卖庄子里最硬的通货！这绝对是大忌！尤其在这个粮价开始波动的寒冬！
“掌柜的，”小泥鳅脸上带着恐惧和后怕，“码头那边……现在太乱了！漕帮吃了亏，‘开山熊’好像也挂了彩，两边都红了眼！咱们……咱们还要继续盯吗？太危险了！”
林清歌沉默了片刻。风险确实巨大。但柳老栓这条线，是扳倒柳氏的关键证据链！不能断！
“暂时撤回来。”林清歌做出决断，“但兴隆当铺的后门，换远点、更安全的位置盯着。不用靠太近，只要记录柳老栓出入的时间规律，和他每次运送东西的大致体积、重量就行。安全第一！”
“是！掌柜的！”小泥鳅松了口气。
林清歌拿出一些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（她自制的简易止血粉），递给小桃：“小桃姐姐，帮阿毛处理下伤口。” 她又拿出几十个铜板，塞给小泥鳅，“给受伤的兄弟买点好吃的压压惊。告诉大伙儿，这阵子辛苦了，工钱照发，多加一成！”
小泥鳅和受伤的阿毛都愣住了。他们这种底层挣扎的小乞丐，平时挨打受伤是家常便饭，哪有人管过？更别说给钱买药买吃的了！
“掌柜的……”小泥鳅眼圈有点红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，“您放心！兴隆当铺那边，我亲自带人盯着！保证把柳老栓的底裤颜色都给您查出来！绝不再出事！”
“安全第一。”林清歌再次强调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送走小泥鳅三人，铺子里安静下来。王婆子和小桃都心有余悸。林清歌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。
林府内，柳氏因“扔皂”之事，恐怕己在老夫人心中失分，正焦头烂额。
府外，柳氏转移家产的证据链正在稳步推进，却被突如其来的帮派冲突打断。
而她自己，“沙雕杂货铺”的根基在“暖墙”的热销中逐渐稳固，却又面临着码头乱局的潜在威胁。
机遇与风险并存，如同在刀尖上起舞。
“婆婆，”林清歌没有回头，声音在寂静中响起，“明天一早，你去一趟城西的‘回春堂’，找坐堂的刘大夫。”
“刘大夫？找他干嘛？”王婆子不解。
“买几味药。”林清歌报出几个药名，“防风、荆芥、白芷……再买点最便宜的跌打药酒。”
“小姐您受伤了？”王婆子和小桃都紧张起来。
“不是给我用。”林清歌转过身，眼神深邃，“备着。另外……再打听打听，刘大夫那里，收不收……成色好的‘润手皂’或者‘清净皂’？就说……是祖传的净手方子，用料扎实，效果不错。”
王婆子瞬间明白了林清歌的用意——拓宽销路，建立更稳定的渠道！医馆的大夫和病人，同样是药皂的潜在客户！而且，通过医馆，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客户群！
“明白！我明天一早就去！”王婆子精神一振。
林清歌点点头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。码头方向的夜空，仿佛还残留着帮派火并的戾气。她仿佛能听到铁尺破空的尖啸和板斧劈砍的闷响。
铁尺……
铁手张……
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盘旋。这个人，是码头乱局的关键点之一。如果能掌握他的动向……是否就能在混乱中，为小泥鳅他们找到一丝安全的缝隙？甚至……为己所用？
情报，永远是最有力的武器。
“小桃姐姐，”林清歌轻声吩咐，“把那个最大的沙雕兔拿过来。”
“啊？哦！”小桃不明所以，但还是把那个造型最夸张的兔子玩偶抱了过来。
林清歌接过玩偶，放在柜台上，对着它那双用黑石子镶嵌的、呆滞又透着点傻气的眼睛，低声自语，又像是对未来的宣告：
“沙雕是皮，得活得像刺猬。外面傻气，里面……得藏着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