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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的晨光裹着江南特有的湿气，透过膳厅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屋内。乾隆捏着镶金边的茶盏，青瓷碗底的龙井茶汤微微晃动，映出他眼下青黑的阴影与眉间凝结的霜雪。对面小燕子正用象牙箸戳着盘中桂花糕，金粉裹着的糕点碎屑簌簌落在藕荷色裙摆上，忽然 “当啷” 一声脆响 —— 银匙滑进杏仁酪碗，溅起的乳白汁液在晨光里划出星芒。
“丫头，咱们明儿就启程回宫。” 乾隆将茶盏重重磕在黄花梨木桌上，茶液顺着盏沿漫出，在檀木纹理里蜿蜒成溪。他望着女儿骤然苍白的小脸，想起昨夜永琪挥刀时扭曲的面容，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。小燕子盯着碗中沉浮的杏仁，想起永琪失控时脖颈暴起的青筋，指尖死死攥住桌布，连指节都泛出青白：“都听皇阿玛的。” 曾经盛满星光的杏眼蒙着层水雾，面前糖渍青梅渗出的蜜浆在晨光中黏腻发暗，她却再无半点食欲。
消息像深秋的冷雨，淅淅沥沥浸透整个行宫。御膳房蒸腾的甜汤雾气渐渐消散，老厨子盯着熄灭的炉火，将尚未用完的玫瑰酱罐子重重塞进橱柜；绣娘的银针悬在半空中，云锦缎面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花瓣，终究没能与另一朵相逢；福伦对着案头堆成小山的江南奏折，提笔又放下，墨迹在宣纸上晕成愁云；纪晓岚摇着折扇踱到未完工的楹联前，“江南烟雨” 西字刚起笔，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就连往日追着蝴蝶跑的小太监们，提着灯笼穿行回廊时都敛了嬉笑，脚步轻得像怕踩碎满地月光。
西角门廊下，怀恩倚着朱漆廊柱擦拭软剑。缠着白麻绷带的手臂每动一下，伤口就传来撕扯般的钝痛，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腰带。忽见小燕子抱着描金食盒跌跌撞撞跑来，他慌忙将剑收入鞘中，却见她发间茉莉簪子歪斜，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，指尖还沾着碎屑：“这是给你留的枣泥酥…… 皇阿玛说，要你好好养伤，路上别再逞强。”
“好。” 怀恩接过食盒，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。顺着她低垂的目光望去，远处永琪的院落静得瘆人，枯叶在门缝间打着旋儿，撞在朱漆门上发出 “咔嗒咔嗒” 的回响，像是谁在叩问未说出口的心事。他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，腕间红绳与月老树上飘落的丝线缠在一起，恍惚间又回到月下系绳的夜晚。
次日寅时，梆子声惊飞檐下宿鸟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，混着马夫低沉的吆喝，惊醒了沉睡的小镇。乾隆掀开镶金线的马车帘，望着铅云低垂的天空，三日前百姓夹道欢迎的喧闹犹在耳畔，此刻只剩潮湿的风卷着尘土。小燕子蜷缩在另一辆马车内，听着窗外柳枝扫过车辕的沙沙声，永琪嘶吼的 “你不得好死” 突然在耳边炸响，她猛地抓住身旁怀恩的手臂，首到触到绷带下起伏的伤口才回过神。
浩浩荡荡的车队如同受伤的巨蟒，在官道上蜿蜒爬行。城门口酒旗依旧在风中招展，“醉仙楼” 三个金字被吹得歪歪扭扭。老板娘倚着门框望着远去的车队，想起前日还来打酒的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姑娘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将新酿的女儿红重新搬回酒窖 —— 这场未竟的欢愉，终究要被北归的马蹄声踏碎在江南烟雨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