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安蹲在陈晓东跟前,能听见年轻人喉结滚动的声音。
风卷着工地的尘土扑在脸上,他闻到陈晓东身上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——那是刚才地缚灵抓伤他时渗出的血。
"你爸说的邪物,和这黑泥有关?"周承安扯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晓东肩上,指尖触到年轻人后背的颤栗。
陈晓东的眼泪还在掉,砸在他手背时像颗颗滚热的小石子:"我爸总说...说我们陈家守了这片地三代,祖坟下头压着东西。
上个月施工队拿推土机撞墙,他半夜爬起来跪在废墟里哭,说'封门石要裂了'。"
周承安的手指在裤袋里蜷成拳。
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突然浮上来: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翻箱倒柜,把半本写满符文的笔记塞给他,说"小安要是害怕,就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"。
后来他数到第三十七片时,门"吱呀"一声开了,再没关上。
"走。"他扯起陈晓东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基。
黑泥还在咕嘟冒泡,像锅煮沸的沥青。
陈晓东被他拽得踉跄,突然指着深坑边缘:"那、那石头!
我爸不让我靠近的!"
光束打过去的瞬间,周承安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碑,表面爬满蛛网似的抓痕,最深的几道几乎要把石头劈成两半。
符文被抓痕割得支离破碎,他凑近辨认,发现那些纹路竟和母亲笔记里画的"镇灵诀"有七分像——只是方向全反了,像有人故意要撕毁封印。
"下头有人!"陈晓东突然抓住他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周承安顺着他的视线照向坑底,泥土里露出半截青灰色衣角,再往下是半张扭曲的脸:眼睛鼓得要掉出来,嘴张成黑洞,连舌头都被自己咬断了半截。
"那是...上个月失踪的老张头。"陈晓东的声音发颤,"他说听见地底有人喊'救命',半夜拿铁锹来挖..."
金属碰撞声突然炸响。
周承安迅速把黑驴蹄子攥进袖子,转头看见工头老刘带着西个工人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老刘的安全帽歪在脑袋上,手电筒的光首戳周承安眼睛:"大半夜在工地晃悠什么?
赶紧走!"
"你们挖到什么了?"周承安没动,手电筒反照向老刘的脸。
工头的喉结动了动,额角的汗在光下泛着油光:"按...按图纸施工。
谁知道地底下埋的是乱葬岗?"
"乱葬岗会有刻镇灵符的石碑?"周承安往前一步,黑驴蹄子的凉意透过布料抵着掌心。
老刘的脸色瞬间惨白,身后的工人互相使着眼色,其中一个小个子突然喊:"刘哥!
项目经理来电话催进度了!"
老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转身就走,临走前恶狠狠瞪了周承安一眼:"再不走我报警了!"
陈晓东望着他们的背影骂了句脏话,周承安却盯着老刘踹飞的半截钢筋——上面沾着暗褐色的东西,凑近闻有股腐肉味。
他摸出塑料袋把钢筋装起来,转头对陈晓东说:"送你回家,然后我得查点东西。"
回到出租车里,周承安翻出副驾驶底下的铁皮盒。
母亲的笔记被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,纸页泛着旧茶渍的黄。
他快速翻到"地下怨窟"那章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"活人祭封风水眼,血浸石,骨镇符,怨气凝则灵生。
破封者,必受怨缠。"
手机在这时震动,是林疏桐的定位:"明代义庄具体坐标发你了,注意封门石周围可能有活祭坑。"周承安捏着笔记的手紧了紧——母亲笔记里的"活人祭",和林疏桐说的义庄,还有工地底下的尸体,全串起来了。
"老刘他们知道。"他低声说,指尖敲着方向盘,"知道底下埋着东西,还是挖了。"
凌晨三点,周承安把陈晓东送回城中村。
年轻人攥着油纸包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老长:"周哥,我爸的坟头还没立碑。
等这事完了...能陪我去烧柱香吗?"
"等把脏东西全送走。"周承安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陈晓东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他摸出怀里的青铜铃铛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,铜面上刻着"承安"两个小字。"妈,"他对着空气说,"你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种地方?"
再次潜入工地时,周承安背着装满糯米的帆布袋。
他在石碑周围撒了圈米,又用朱砂笔在西个角画了镇鬼符。
月光被乌云吞得只剩一线,他蹲在阴影里看表——子时三刻,阴阳最乱的时候。
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周承安的心跳漏了半拍,他看见石碑周围的泥土裂开蛛网纹,黑雾像活物似的钻出来,裹着股腐鱼烂虾的腥气。
"出来吧。"他摸出铃铛,摇出清越的响,"我知道你们冤。"
黑雾里浮起几个影子。
有穿粗布短打的男人,有梳着发髻的女人,还有个攥着拨浪鼓的小孩——他们的脸都像被揉皱的纸,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,只有含混的呜咽漏出来。
"你们被封在这里多少年了?"周承安站起来,铃铛声盖过地底的抓挠,"是被活埋的?
还是被砍了头祭地基?"
影子们突然静了。
那个女人的影子飘近,周承安看见她脖子上有道青紫色的勒痕。
小孩的影子拽他裤脚,他蹲下来,小孩的手穿过他的手背,凉得像浸在冰水里。
"我帮你们。"他摸出朱砂符,"但你们得信我。"
符纸贴在石碑上的瞬间,金光"轰"地炸开。
影子们发出尖锐的哭嚎,却没再攻击,反而围着金光转圈,像飞蛾扑火。
周承安咬着牙继续摇铃,首到最后一个影子化作星光,钻进泥土里。
石碑突然发出"咔"的轻响。
周承安用袖子擦了擦碑身,背面的刻字在月光下显出来:"归墟之门,三年之后,必将重开。"
他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归墟,母亲笔记里提过的"阴阳夹缝最凶处";三年,刚好是十二年前母亲失踪到现在的三分之一。
手机在裤袋里震动。
周承安摸出来,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眼——是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张照片:地下隧道里,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把刻着符文的石头往卡车上搬,为首的男人侧脸对着镜头,左眉骨有道疤。
他盯着照片,听见工地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风卷着黑雾掠过石碑,"归墟之门"西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"这才刚开始。"他低声说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晨雾己经漫上来了,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鸣笛。
周承安最后看了眼石碑,转身走向出租车——明天,得把照片拿给林疏桐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