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产房外的走廊上，惨白的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林海像一尊雕塑般立在窗前，军装下绷紧的肩膀线条透露出他此刻的紧张。窗外是漆黑的夜色，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，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窗框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次任务时沾上的火药痕迹。军装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不知何时被扯掉了，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。走廊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"咔嗒"声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"老林，抽根烟缓缓？"胡满仓递来一支皱巴巴的"大生产"，烟卷在他粗糙的指间微微颤抖。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，此刻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林海摇了摇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产房那扇漆成军绿色的木门。门内偶尔传出苏青压抑的痛呼，每一声都让他的指节攥得更紧一分，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。
秦基伟背着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，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节奏。他时不时瞥向产房，眉毛拧成一团。段显峰用他仅剩的右臂搭在林海肩上，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，最终只是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。
走廊的长椅上，杜文锦安静地坐着。她修长的手指不停着那枚弹壳吊坠，指腹感受着上面细密的纹路。每次产房里传来动静，她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何晓兰端着热水盆匆匆走过，盆里的水晃动着，在走廊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"当年我老婆生头胎的时候，"秦基伟突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，"我在太行山打游击。收到家书时，那小崽子都会满地跑了。"秦基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眼中闪过一丝怀念，"后来我回家探亲，那小子抄起扫帚就要打我，还当是来抢他娘的土匪哩。"
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让走廊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，连林海紧绷的嘴角都微微松动了一下。然而笑声未落，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，像一把利剑划破了凝重的空气。
"哇——"
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。林海几乎是撞向了产房的门，却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步。他的手指悬在半空，微微发抖，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时刻。
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。苏青虚弱地靠在枕头上，苍白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汗珠，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前。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，里面裹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家伙，正挥舞着的拳头，向这个世界发出抗议的啼哭。
"是个姑娘。"苏青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，"你说过的，叫听雪。"
林海单膝跪在床前，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。那么小，那么软，热乎乎的泪水突然就砸在了襁褓上，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"眼睛像你。"苏青轻声说着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，嘴角仍带着笑意。
病房外的走廊上，一群经历过枪林弹雨的军人此刻都挤在小小的玻璃窗前，活像一群第一次参观军事博物馆的新兵蛋子。胡满仓的大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白雾。
"啧啧，你们看这小鼻子，"他压低声音嚷嚷道，"跟老林简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"
段显峰用他仅剩的右臂抱着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，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痕迹。"苏医生最喜欢这个了，"他小声说，"等会儿记得给她送进去。"
杜文锦悄悄放下一个精心缝制的小军帽，那是她用缴获的美军呢子连夜赶制的，帽檐上还绣着一颗精致的红五星。她的指尖在帽子上停留了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秦基伟清了清嗓子，正准备发话让这群人散去，却突然停住了。透过玻璃窗，他们看见林海一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苏青的手，额头轻轻抵在妻子的额头上。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铁血军人，此刻的肩膀却抖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缕晨光，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而一个新的生命，也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，发出了她第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