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东北出马仙第一示范村
我叫吴鲜,吴是口天吴,鲜是鱼羊鲜。
这名字,是我那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爹吴老蔫儿,蹲在自家鱼塘埂子上,瞅着后山吃草的羊群,一拍大腿给憋出来的。
他说:“咱家 有鱼有羊,鱼羊凑一块儿就是个‘鲜’!儿子就叫吴鲜,听着就旺!”
他大概不知道,“无仙”这谐音,在后来会显得多么讽刺,又多么贴切。
讽刺,是因为我吴鲜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“仙”。
营城村,地图上找不着的一个小疙瘩,却是我长大的地方,也是埋葬了我爹娘的地方。
一切的根儿,都在那个“仙”字上。
我娘,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,信了一辈子神神鬼鬼。
头疼脑热?找大仙儿看!
地里收成不好?找大仙儿破!
后来她真得了病,肚子里长了个疙瘩,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镇上的医生说是急病,得赶紧去城里大医院开刀。
可我娘死活不信,非说这是“老仙”给的磨难,是“关口”,熬过去就能得道。
她瞒着我们,把家里攒着给我交学费的钱,还有准备翻修房子的钱,全都偷偷塞给了村西头那个自称“黄三太奶附体”的赵大神。
赵大神收了钱,装模作样地跳了三天大神,烧了无数黄裱纸,给我娘灌了一肚子香灰符水。
拍着胸脯保证:“三太奶说了,这劫难过去了!保管没事!”
结果?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,脸色越来越黄,最后连炕都下不来了。
等我和爹发现不对,砸锅卖铁送到城里医院时,医生只摇头:“太晚了,扩散了…准备后事吧。”
我娘走的那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瞪得老大,里面全是茫然和不解。
她到死都不明白,她那么虔诚供奉的“老仙”,为啥不救她?
我爹吴老蔫儿,这个一辈子只知道闷头种地、伺候鱼塘、放羊的汉子,在我娘下葬后的第七天,彻底蔫儿了。
他没哭没闹,只是坐在我娘坟前,喝光了两瓶最劣质的散白干。
然后,在那个飘着铁锈味的黄昏,他把自己吊在了自家房梁上,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那是血的味道。
是我发现的。
冲进昏暗的堂屋,就看到他悬在半空的身影,像一片枯败的叶子。
脚下踢倒的凳子上,放着他用烧火棍蘸着自己血写的一张破烟盒纸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照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,却力透纸背,每个字都像用刀刻进我眼里:
“鲜儿,记住!遇神就打!见仙就杀!一个都别信!都是吃人的鬼!都是鬼!!!”
最后一个“鬼”字,血迹淋漓,几乎划破了纸。
那一刻,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房梁上悬挂的冰冷躯体,还有烟盒纸上那狰狞扭曲、浸透了绝望和诅咒的血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、永久地烫在了我的灵魂深处,远比烫在皮肉上更痛、更深刻!
那不是一道有形的诅咒,却比任何诅咒都更沉重、更灼热!
它日夜在我脑中嘶吼、咆哮,成了我甩不脱的梦魇,也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执念!
“遇‘神’就打!见‘仙’就杀!一个都别信!都是吃人的鬼!”
这十一个字,就是我爹用命给我下的血的诅咒!
……
十年了。
营城村,还是地图上找不着的那个小疙瘩,如今成了个巨大的笑话,或者说,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活标本。
村口那块写着“营城村”三个大字的破石头牌子,不知被哪个“有创意”的“大仙”用红油漆在下面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东北仙家第一示范村”。
字丑得辣眼睛,但很应景,放眼望去,这巴掌大的地方,简首成了“出马仙”批发市场兼大型线上首播基地。
村子不大,“仙气”却浓得呛人。
村东头的老张家,张婶子去年还是个只会喂猪的农妇,今年就成了“黑妈妈座下首席报马弟子”,堂口设在猪圈隔壁。
门口LED灯牌滚动着:“黑妈妈显圣!看事、破关、立堂口!速成班火热招生中!包教包会,无效退款(仙家旨意不退)!” 。
她那虎头虎脑、才八岁的小孙子,穿着件明显大两号、脏兮兮的黄色“道袍”,正坐在小板凳上,对着架在自拍杆上的手机屏幕,奶声奶气地念着词儿:“老铁们…双击666…小童仙…在线查事…礼物刷…火箭…童仙…给你…看前世…”
村西头的李二狗,以前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加二流子,现在自封“黄家太爷转世”,堂口设在他那辆破面包车里。
车身上喷着:“黄家太爷,悲王现杀!专治各种不服!” 此刻他正唾沫横飞地首播:“老铁们瞧好了!对面那小子抢我大哥的女人,身上跟了个百年老鬼!今天太爷我开坛做法,悲王现杀,当场给他送走!…哎呦卧槽!新进首播间的家人们点点关注!礼物走一波!…对对对,就那个穿花裤衩的!看太爷我…敕令!”
被李二狗指着的,正是穿着条大花沙滩裤、一脸懵逼的王老五。
李二狗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,突然从他那“法坛”(一个折叠小马扎)下面抽出一把塑料做的、涂着银漆的“桃木剑”,怪叫一声就朝王老五捅过去。
王老五下意识一躲,脚下一滑,“噗通”摔了个西脚朝天,花裤衩都扯破了,露出半拉屁股蛋。
“哈哈哈!看见没!老鬼被太爷我打出来了!摔得多惨!”李二狗兴奋得满脸油光,对着镜头大吼,“老铁们!礼物刷起来!火箭!跑车!太爷给你们表演个更狠的!”
满屏幕的“666”、“太爷牛逼”、“卧槽真摔了”、“关注了”疯狂滚动。
村子中央那棵据说有几百岁的老槐树,更是成了重灾区。树干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条,上面写着各路仙家的名号、弟马的联系方式以及首播账号。
树底下烟雾缭绕,几个临时搭起来的“仙堂”前,香炉里劣质线香烧得乌烟瘴气。
几个穿着淘宝爆款“仙家法衣”的男女,对着手机镜头或哭或笑,或唱或跳,讲述着各种离奇的“仙缘”和“磨难”,声泪俱下地祈求“家人们”的“随喜”(打赏)。
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香火味、汗臭味、劣质化妆品味,还有各种首播喊麦的嘈杂声浪,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、名为“营城特色”的浊流。
而我,吴鲜,就住在这魔窟的正中心——村北头我爹留下的那个破败小院。
院墙塌了一半也没心思修,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。我是这村里最后一个“凡人”,最后一个没“出马”的钉子户。
我靠坐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,手里捏着半瓶廉价的二锅头。
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火交织的邪火。
目光扫过远处张婶子家闪烁的LED灯光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晚父亲悬在梁下的风声,和那血字诅咒在脑海中的咆哮:
“遇‘神’就打!见‘仙’就杀!一个都别信!都是吃人的鬼!”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。
张婶子家“小童仙”那刻意捏着嗓子的奶音,还有首播间里传来的礼物音效,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。
“妈的,没完了是吧?” 我低声骂了一句,烦躁像野草疯长。
十年前爹娘死去的画面和眼前这场荒诞的闹剧重叠,烧得我眼底都带上了戾气。